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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记得张念吗?
2007-1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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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生活》月刊第21期别册<回到 故乡>里看到的这倒数第二篇文章,从其他铺篇的感怀中给人眼前一亮。在此转载,以非赢利的目的和理由。愿意承担全部责任。
你还记得张念吗?
站在中国城深夜破败的大街上,严劲松听到了身后卡拉OK厅窗口传来的“问自己,你到你好在哪里……”高亢,尖细,声嘶力竭。他突然失去了全部想象力和想象的意志,他想说后来我就抓到了很多鱼,但是说出来的却是,后来我就醒了。
一
老严最近总梦见老家,这事让他觉得蹊跷。
他梦见老家的那个院子,高高的杨树,窄窄的过道,灰蒙蒙的天空。奇怪的是人们都在非常严肃地锻炼身体,有三个成年男子在严肃地跳绳,几个老太太在严肃地滑溜溜板,一个陀螺自己在地上严肃地转,还有一个人站在墙边上严肃地注视着做梦的老严。灰的画面,无声无息。
7点,脑中响了,老严醒来,刚好醒在那个人的目光里。
张念。老严心里一惊,醒来的一刹那看清了那个人是谁。
闹钟还在响,广播,说是巴勒斯坦自己人跟自己人掐起来了,哈马斯占领了加沙。说是美国总统在阿尔巴尼亚受到了热烈欢迎,老百姓抢着跟他握手。
他睁大眼睛,茫茫然瞪着天花板,仿佛灵魂还被吸附在那个梦里,拔不出来。高高的杨树,窄窄的过道,灰蒙蒙的天空。都离开18年了,怎么还会老梦见呢?也许潜意识里一直为自己是个郊区农民的孩子而尴尬,而这些梦是对这些尴尬的谴责。也或者是快乐,童年的纯粹的快乐,刻在了脑子里,深夜的时候就浮现出来。
首先浮现出来的是一条河,然后是下午的阳光,然后是一群小孩从远处飞奔过来,然后是岸边一个蓬头垢面的疯子追赶他们,然后是那群小孩尖叫着跑得更快了,然后是一个小孩冲在最前头,光着脚,一个猛子扎进了河里。咚,咚,咚,心跳的声音在水波里放大。然后时间就停止了,悬在波光里。
潜意识是多么奇怪的东西啊,像个舍不得扔掉东西的老太太,收藏着一堆旧衣服旧鞋旧瓶瓶罐罐,堆在杂货间里。那么张念呢?怎么会梦见他?张念明明是大学同学,怎么会出现在老家呢?
严劲松这几年老想起张念。比如说一个要饭的黑人走到他跟前摊开双手,老严装着没看见走过去之后就会想:如果是张念,会不会给他钱呢?比如当30岁的张嘉璐抱着玩具熊像3岁小女孩那样发嗲时,老严就会想,如果是张念,会不会踹掉她呢?比如当陈元舟当着整个办公室的面训他说:“You should have got it done yesterday!”的时候,老严又想:如果是张念,会不会嚷回去呢?
可我并不了解张念啊,老严起了床,跌跌撞撞地走进卫生间洗澡,站在水龙头下面困惑地想,我甚至都想不起来他长什么样啊。即使是在张念被学校开除之前,我跟他也不熟,从来没熟过。他大三倍开除之后,就彻底杳无音讯了。而那也已经是15年前了。
如果一定要搜肠刮肚,老严能记住的仅仅是这样一个画面:张念在学校门口的羊肉串摊子边,使劲用嘴巴拽下串签上的一块羊肉,说:我凭什么要教育他们?但是这个“他们”是谁呢?什么“他们”没有资格接受张念的教育呢?我当时怎么样出现在这个画面里呢?老严一点儿也想不起来了。奇怪的是,在老严想不起这一切的情况下,竟然非常坚定地认为,对啊,张念凭什么要教育他们?张念啊张念,那个他并不了解的张念,那个他想不起长什么样的张念,那个他并不了解并且想不起来长什么样但总在闪闪发光的张念。
这事让老严觉得神奇。都说记忆是会慢慢淡漠的,但是对张念的记忆,怎么会是越来越厚重呢?仿佛这十几年来老严所经历的一切,都是某种饲料,喂养着关于张念的记忆,一点一点长大。
二
起来了?吃馒头吧,我蒸了几个馒头。客厅里,穿着睡衣睡裤的张嘉璐正就着咸菜吃馒头。老严坐下来吃馒头,边吃边抬头看窗外。下雨了。
喝豆浆吗?不喝。那你喝什么?
老严皱了一下眉头。他特别讨厌张嘉璐这种对话模式。如果他说不看电视,她就会说,“那你看什么?”如果他说“美国真不该干伊拉克”,她就会说:“那美国应该干谁?”如果他说:“陈凯歌真不该娶陈红”,她就会说“那陈凯歌应该娶谁?”好像她总有本事把谈话带到一个驴唇不对马嘴的死胡同里。
不喝什么,老严皱着眉头说。怎么能什么都不喝呢?干吃馒头,多噎得慌啊。不想喝。我真佩服你,吃那么大一个馒头,连水都不用喝一口。我说了不想喝!得得得!不喝就不喝呗,嚷什么呀!我大清早的起来给你蒸馒头,好心好意问你喝不喝水,你这是什么态度啊?不喝就不喝呗,渴死你!
老严没作声。说实话,在吞咽了第8口馒头之后,老严的确想喝水,但是好像仅仅是为了维持与张嘉璐的对抗,他强忍着口渴把剩下的馒头给吃了。吃完了,看着气呼呼的张嘉璐,老严有些内疚,放软了语气说,我来洗碗吧。
行了行了,你上班去吧,要迟到了吧?还好,我来洗吧,老严站起来把桌子上的几个碗筷放到水池里开洗。你洗碗我还不放心呢!上次你洗的碗,菜汤都没有洗掉,过两天拿出来都长霉了,多恶心啊!让你干家务,简直是帮倒忙……
老严把水龙头拧得更大了。等他洗完碗,转身一看,张嘉璐已经离开了客厅。他擦擦手,探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卫生间门,打开冰箱,拿起装豆浆的盒子,咕咚,咕咚,喝了两大口。三
张念现在在哪呢?坐在地铁里,老严继续被早饭打断的思索。无非是这几种情况:第一,发了;第二,蔫了;第三……张念不情愿地想到……搞计算机了。会不会有一天走在纽约的大街上,突然碰见他呢?
他下意识地往四周扫了一眼。一车奇形怪状的人。胖的,瘦的,黑的,白的,不黑不白的。看报纸的,发呆的。还有一个一直在自言自语的疯子,恶狠狠地喊:“I told you! I told you! I told you!……”也看见了映在玻璃窗上的字迹:一个穿着衬衣西裤拎着公文包的胖乎乎的中国男人。
当然没有张念。张念会成为一个白领吗?如果张念成了白领,算是好事还是坏事呢?还是死了的好。老严对这个恶毒的想法非常满意。真是死了的好。
一个牛逼得人怎么能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活着呢。对比一下玛丽莲·梦露和伊丽莎白·泰勒,对一下格瓦拉和卡斯特罗,对比一下约翰·肯尼迪和泰德·肯尼迪,急流勇退地死亡,简直是活着的画龙点睛之笔。但正是因此,活下去更需要勇气?认清自己的嘴脸的勇气?
“I told you! I told you! I told you!...”那个疯子已经走到了老严的面前,恶狠狠地喊。
到办公楼的时候,老严一出电梯,Lauren迎面走来,急匆匆地说:怎么回事啊你!?面试都完了,就差你了!老严心一惊。对啊,今天要面试一个人啊,怎么给忘了?平时可以9点半到,但是今天有面试,应该8点半到。呀,太不好意思了,我给忘了……
得了吧,等着Joe待会儿骂你吧。Joe就是陈远舟。Lauren就是黄小兰。John就是老严。Eileen就是李乐。只有Adam,办公室里唯一的美国人,仅仅是Adam。骂就骂吧,老严想,as if i could make any difference。老严最近特别爱用“as if”这个句型。自从步入中年发现自己哪怕一周锻炼三次也不能减掉一斤肉以后,他就爱上了“as if”这个句型。他觉得,青春和衰老的区别,就在于前者还活在“as if”里,而后者,已经被抛到“as if”外。正琢磨着怎么应付陈远舟呢,他就领着那个应聘的人进来了。一个印度人。陈远舟竟然笑眯眯的,对老严说:This is Mr.……老印吐了一个巨长的名字。This is John,陈远舟又指着老严,对老印说,Why don’t you talk to John for a bit to see if he has any question ? 老严带着老印来到了会议室,他实在想不出问他什么问题,就拿出上次问那个俄罗斯人的数学题来考他。老印开始做数学题。这哥们,怎么也有45了吧?老严看着眼前这个鬓角都有斑白的老印想,惨了点吧?都34了还来应聘一个普通程序员的职位,还被一个中国人逼着做数学题。How long have you been in the US? 老严冷不丁地问。Ten years。留着小胡子的、黑不溜秋的老印抬起头,微笑着说。
35岁才来美国,之前在哪呢?我打赌是先去的加拿大,在那等到身份之后,就跑到美国来了。美国有什么好啊?加拿大有什么好啊?不过印度又有什么好呢?热死了吧?穷死了吧?说是到现在还包办婚姻呢!想到这里,老严又乐了,大象,村庄,庄稼,好玩!老严想起小时候看的一个印度电影,情节不记得了,就记得电影里一家人围着一个大象的尸体哭……
老印做完了数学题,老严接过答案若有所思。做对了。45岁的老印做对了这道数学题。老严几乎想象个中学数学老师那样拍拍他的脑袋说:好孩子,做得不错!
告别时,老印连连说:“Thank you very much! Thank you! Thank you for your time!”As if I could make any difference. 走到会议室门口,老严突然问:Are there still a lot of elephants in India?
What? 老严突然意识到这个问题有点不礼貌,而且莫名其妙,赶紧说:Sorry, nothing.
印度人看着这个白白胖胖的中国男子,心想,靠,难道你们中国现在还满街赶驴车?但是脸上保持着礼貌的微笑,说:I grew up in New Delhi. We don’t have elephants there.
四1990年一个秋天的下午,19岁的严劲松和19岁的张念肩并肩地坐在中巴上从西单回学校。他们的旁边,过道对面,一个又黑又胖的男人躺在座位上,一人占了两个座。过了一会儿,上来几个人,没座了。张念和严劲松站起来,把座位让给了一对老夫妻,但还是有人没座。张念推了推过道对面那个人,说:同志,你这空着一个座,让一下吧?
神经病!黑胖子翻了一个身,继续睡。
你这明明空着一个座,这旁边还有几个人没座呢!你有病啊你?!黑胖子蹭地站了起来。
这里这么多人没座,你一人占两个座不对。你是谁啊你?那些人自己都没吵吵,你吵吵什么呀?多管闲事!那几个站着的人,都纷纷往车头的方向退去,和车里其他的人一道,饶有趣味地观赏张念和黑胖子的争论。他们愿不愿意坐是他们的事,但是你有责任把座位让出来,我相信你一旦把座位给让出来……
相信你妈逼啊?!黑胖子站起来,咄咄逼人地往张念身边靠过来:你屎吃多了脑子里全是屎啊?我他妈爱坐几个座位就坐几个座位!老子要是乐意让让座就让座,不乐意让你还管得着了?你算老几啊?他说话了吗?黑胖子顺手比划了一个站着的人。她说话了吗?又比划了一个。他呢?他呢?……黑胖子把每个人都比划了一遍,人家都不愿意坐,你做什么好人啊?黑胖子每嚷嚷一句,脸就凑近了张念一寸,说到最后的时候,张念已经是仰着脸在看他了。算了算了,严劲松拉了拉张念,别跟他一般见识了。
跟谁一般见识啊?!黑胖子冲着严劲松嚷嚷了起来,跟谁一般见识啊?你他妈有什么见识啊?瞧你们那酸样,有什么见识啊?
怎么了?怎么了?售票员挤了过来。
他一个人占两个座,我觉得他应该把座位让出一个来,张念说。我就不让,操,我本来想让现在也不让了!凭什么呀,你他妈算老几啊?
唉,这位同志,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既然有这么多人没座,你就让一个座吧!来来来,谁来坐?站着的人没有一个动弹。
你看!你看!黑胖子忿忿地说,你们不都是多管闲事吗我操!全都是神经病!
过来吧,过来吧!售票员愣是动手去拽一个中年女人,中年女人往后退,不用,不用,我马上到站了!我马上到站了!售票员只好又去动手去拽另一个中年男子,男子也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站会儿站会儿!售票员嚷嚷道:怎么回事啊你们?说着又去拉一个穿校服的中学生,小男孩笑嘻嘻地坐下了,抬头看了一眼黑胖子,又看一眼售票员,说:谢谢阿姨!
满车的人哄堂大笑。张念和严劲松也笑了。黑胖子还在骂骂咧咧,不过也没好意思把中学生给推走。张念扭头冲着严劲松得意地笑了。
下了车以后,严劲松问章念,你刚才,为什么非要叫那个胖子起来啊?说实话,我也觉得挺奇怪的,那些站着的人都没抗议呢。我跟你说啊,张念推了推眼镜,这叫“就地反抗”!说实话,咱们的社会,明白是非的人很多,实践是非的人却很少,为什么?因为大家都觉得是非是个说说而已的事情,这不行!你也太理想主义了吧?
这不叫理想主义,光说不练的人,那才叫理想主义呢!我这是实践,实践自由,不去实践自由,就跟有钱不花一样,白搭,呵呵……
道理真多啊!
那是,全都由理论指导的……
如果那个胖子刚才动手打你呢?你可不是他的对手!他不敢,那么多人呢!万一他敢呢?那就打呗,你怎么知道我打不过他?你以为我个子小就不会大家啊?还不一定谁打得过谁呢,不信你试试?
五
……一个中巴……好像是下午……好像是从外面回学校的路上……好像有一个黑胖子……好像还有一个中学生……
老严本来在给程序挑bug,挑着挑着就走了神,脑子里盘旋的全是张念。他想起张念有一年七一的时候往校广播站点了一首歌,弄得校长追问,但是点了什么歌呢?想不起来了。他想起张念以前追过一个女生仅仅因为那个女孩是上尉的女儿而张念热爱普希金,但是那个女孩是谁呢?想不来了。老严甚至猛然想起有一次他和张念去西单,回来的路上好像发生了一点什么,但是发生了什么呢……一个黑胖子……还有一个中学生……
好像是张念跟黑胖子在吵架。好像……算了,想不起来了。
MSN上,蹦出一张笑脸。钱敏,老严的另一个老同学。
这次股票真的赔了,上次真应该听你的。太好了。你丫怎么这么坏?我看你们发财眼红啊,现在你赔了,我就放心了。滚。早跟你说风险和收益已经不成比例了。
对了,你们山西最近又闹丑闻了。什么丑闻?黑窑啊!嗯,看到了。老实交待,是不是你家开的?嘿嘿。老严,跟你说句真心话。千万别回国。为什么?为什么?你打开新浪,上看下看左看右看,就知道为什么了。不明白。真的,我看了那黑窑的报道,就觉得……觉得什么?觉得这个民族被诅咒了。这也太严重了吧?真的,不仅仅是政府的问题,那些黑窑,光天化日地开在村子里,又不是秘密,村里人走来走去都看得到,都是普通人,无产阶级,工农联盟,人民群众,老百姓,你说,这人性都上哪儿去了?打击面太大了。一点儿也不大。你看了那个钱军食品么?听说过。一回事。怎么了?一个流氓打一个老头,旁边十来个人微观呢,没一个人出手帮忙。后来好像也给抓起来了吧?那是因为有人给捅上网了。哦。你说,这个民族是不是被诅咒了?唯物主义,同学,注意世界观。世界你妈的观。愤青。其实我也就是过过嘴瘾而已,咱该干嘛干嘛。你,老老实实在美国呆着,甭回来了。靠,就许你在国内吃香的喝辣的,不许我也去沾点光?沾你妈的黑窑光。
呵呵。对了,你还记得张念吗?张念是谁?咱们大学同学,后来给开除的那个。噢,对,记得记得,就那年夏天往窗台下挂条幅被开除的那个吧?那哥们太酷了。对,就是他。他怎么了?没什么,你后来听说过他的消息吗?我这里有朋友跟我打听他。我哪有他的消息啊,说实话,你要不跟我提他,我都想不起这人了。
那就算了。
那哥们太都了,有一回学校升旗的时候,大家都在那向注目礼呢,他突然开始大声是朗诵。什么诗啊?不记得了,反正是一首古诗,当时满操场的人都笑翻了。对了,你还记得那个条幅上说什么吗?记得。什么?
“血仍未冷”。
六
下午老严干脆请了半天假。
最近美国绿卡排期给取消了,于是留学生们一轰而上地开始申请绿卡。为了赶在7月1号之前提交485表,老严得办出生证。为了办出生证,他得照一张相。为了使相片生效,他得去大使馆公证。为了公证照片,他得去两趟大使馆。公证之后,他得把照片寄回去。寄回去之后,他家里人得拿着相片去公安局。去公安局之前他家里人得让村委会开介绍信……下午请假,就是去给家里快递照片。何况刘观说他下午到。
刘观是老严以前在西岸的同事,后来海归到深圳去了,说是到美国来度假。
走进电梯,老严一眼看到Tim,打招呼说:How’re you? Tim困惑地看着他,又回头看看身后,确信老严的确在跟他打招呼之后,才抱歉地笑笑,说:I’m sorry. You’re……I’m John. You’re Tim, right?……Yes, I’m Tim. Your face definitely looks familiar to me, but, I’m sorry……Oh, we met last week in Eileen’s birthday party……Yes,right! I’m so sorry. That was a really crowded party!
两个人都已经走下电梯了,Tim还在不停地sorry。Whatever. 老严想。As if you were sorry.
邮局里又是长队。老严拍了半个小时队,好不容易排上了。一听说他要寄Global Express,柜台里那个胖胖的女黑人就嚷起来了:I hate this! This is the most difficult one! It always gives me trouble.
But it’s your job to do this。老严没好气地想她问他要不要上保险,他说不要。她说必须保险。那好吧,保吧。女人又问他文件值多少钱,他说就几张照片,就写0吧。等她把所有信息输入,突然发现被保物必须价值在10块以上。好吧,就填10块吧。
填完了之后女人又说,其实你不保险也没有关系。好吧,那就不保吧。
查地址的时候,那个女人问他要填公务地址还是家庭地址。老严问你要什么地址?她说都可以。好吧,老严给了家里的地址。
过了一会儿,她又嚷嚷,不行,不行,这种快递只能寄到公务地址!好吧,公务地址。等老严给了她一个公务地址之后,她又半天查不到对应邮编,非要老严再给一个地址,嘴里还唠叨道:Oh, I hate this! I told you I hate this! See, this is trouble! 老严恨不得一个纵身跳到柜台里,抓起这个女人的头往桌上撞去。
This is your job, ok?!……I’m doing my job!……You’ve wasted half an hour of my life and getting fucking nowhere!……I’m doing my job! Don’t make it more difficult for me!……You’re making it difficult for yourself! If you know your job better, this could be much easier!……I’m trying my best! Shut up!……You shut up!……
当然,上述吵架场景只是老严的想象。事实是老严无法用流利的英语吵架。事实上老美国十年老严从来没有用英语跟任何人吵过架。事实是老严觉得说英语和耍脾气是两件无法兼容的事情,就像读人民日报和勃起是两件无法兼容的事情一样。事实是,老严强压住脾气,对那个女人说:Could you ask for help from someone else? 女人嘟嘟囔囔地站起来,走到另一个工作人员那里。
绿卡!绿卡!该死的绿卡!我他妈要这个劳什子干嘛?!贱。没别的,就一个字,贱。
手机响了,刘观。到了?到了,我打的车已经到曼哈顿了,你在哪儿呢?我在邮局有点事,你打到洛克菲勒吧,我离那儿不远,我们可以先在那里坐坐。对了,你这次到美国时干嘛来了?
我来吃樱桃了。什么?吃樱桃啊。吃樱桃是什么意思?
吃樱桃就是吃樱桃啊,妈的,国内什么好吃的都有,就是樱桃没有美国的好吃,我特别想念美国的樱桃,就买了张机票来吃樱桃。
刘观的确是到美国来吃樱桃的。
当老严确证35岁的刘观回美国来,确实没有任何公务,也没有任何旅行计划,的的确确就是来吃樱桃的时候,他不禁觉得对刘观者个人还是应当刮目相看的。此人俗不可耐吃喝嫖赌行贿受贿,但是他爱吃樱桃。上帝不放弃任何人的。
真的真的……坐在洛克菲勒中心下面的花园里,刘观重申了一遍自己的来美动机,我跟签证官都是这么说的,他以为我开玩笑呢。
行啊,明天我买10斤樱桃,让你一日三餐都吃樱桃。刘观乐了。
怎么样,上次那个节目主持人美眉谈成了吗?老严问。哪个呀?早吹了,那都什么时候的事了?唐朝的事吧?再说了,她那是广播节目主持人,又不是电视节目主持人,长得不行,不行!那现在呢?现在是个大学老师美眉。不错啊。那可不,指哪打哪。介绍介绍经验?经验?哪有什么经验?经验就是回国!说实话,中国的漂亮女孩太多了,你长得比葛优强点,挣得比民工多点,跟你门口排队的,多了去了!吹的吧?真的!你还记得那个Judy吧?
Judy是他们以前在微软共同的同事。
就她长那副德性,在美国不是拽吗?不是还把程浩强给踹了吗?国内,就她那样的,一堆一堆一堆的——刘观说到一堆一堆一堆的时候,还用手比划出波浪的形状,以突出“堆”的气势……比她还年轻!比她还漂亮!
我本来就没觉得Judy漂亮,鹰钩鼻,能漂亮到哪去?就是啊,瘦成那样,一点屁股都没有,漂亮什么呀?
坐在他们旁边的一个女孩,扭头看了他们一眼。好在不是中国女孩,老严想,否则明天mitbbs上就会冒出一个帖子,标题是:路遇两坨猥琐男,辱骂一位同事女。刘观抽了一口烟,总结道:所以我回国以后,根本不想结婚,自从跟许永蓓离婚以后,我根本不想结婚了,没劲,多玩两年。
许永蓓怎么样了?不知道。我这次来美国,没告诉她,你可别走漏了风声了。老严想着点头,心说,As if she wanted to talk to you.
许永蓓是刘观的前妻。当年为了另一个男人,无情地踹掉了刘观。就是因为这个,刘观才下定了海归的绝din。但不知怎地,几年下来,刘观七添油八加醋,倒显得是他当年踹掉了许永蓓似的。而且他们分手的时间越长,他就越对此坚信不移。
说实话,老严,回国吧,再不回,就晚了。刘观突然拍拍老严,语重心长地说。
什么晚了?挣钱晚了呀!我现在给公司做咨询,了解到国内的一些黑幕之后,叹为观止啊!现在你在国内但凡有一点关系,挣的钱我跟你说……刘观想不出好的形容词,就问:你说你现在一年挣多少?
不等老严回答,刘观自己回答道:也就十来万美元吧?你挣的这个……刘观竖起小指头,用拇指掐住上面的一小节,说:只能算这个!
这么说你也发财了?我?不瞒你说,我通过我舅舅的关系,买了他们市一个小水泥厂的股份,才15%的股份,你知道我一年拿多少收益吗?多少?我不说,呵呵,反正就这一项,就比你他妈在这辛辛苦苦干一年挣得多多了。不过说实话,跟国内的大款比,还是很小菜了!
你舅舅干嘛的?市里的一个局长。老严不说话了。他抬眼看花园里的喷泉,喷泉周围,是一排整整齐齐的白色的小花。如果张念在这里,他会说什么呢?真的,如果张念在这里,他会说什么呢?
沉默了半天,老严说:我可没你那样的舅舅我舅舅是菜农,卖大白菜的,前年得肺癌,死了。
七
老严有一种预感,张嘉璐马上要唱那首“千万次地问”了。果然,老严决定抢在她唱到那句“问自己,你到底好在哪里……”之前出门。他实在受不了张嘉璐唱那句“问自己,你到底好在哪里……”想高,又高不上去,强行往上拉,就变成了声嘶力竭。
一个唠唠叨叨张嘉璐已经够了。一个驴唇不对马嘴的张嘉璐已经够了。他不需要又一个青筋暴露脸红脖子粗的张嘉璐了。他拿起一包烟,朝坐在沙发上的刘观晃了晃。刘观睡着了,喝多了,面红耳赤地倒在那,面前的茶几上,一大堆樱桃仁。
老严自己下了楼,站在门口抽烟。电话响了,一个不认识的号码。Hello, Robert?……Sorry, wrong number……老严挂了电话。从他上个月换号码以来,这已经是他第n次接到给Robert的电话了。给Robert的电话,简直比给他的电话还要多。
钱敏不总是问他为什么想回国吗?看着他的电话通话记录,就会知道为什么了。张嘉璐、张嘉璐、张嘉璐、只有张嘉璐。当然今天还有刘观。
他其实挺烦刘观的,但是好像仅仅是为了证明他还有做一个“哥们”的能力,就维系着这份“友谊”,就像似乎仅仅是为了证明自己还没有彻底变态,就维系着和张嘉璐的关系。可是,证明给谁看呢?As if who gave a shit.
如果张嘉璐也从他的通话记录上消失呢?那样也许他根本不需要一个手机了。这事让他很矛盾。他拿不准一个声嘶力竭高唱“你好在哪里……”的女人围绕在他身边,和甚至连一个声嘶力竭地高唱“你好在哪里……”的女人都没有,哪一种状态更可悲。
突然想起出生证的事,老严赶紧给家里拨了一个电话。拨通了,跟老妈简单说了去公证处的事项,老妈就聊开了。
她说市里要征地造公路,说是要么另给一块地,要么在市里给一套商品房。她说不想要房子,想留一块地。她说以后万一他想回老家,家里还有一块地。她说,万一呢,万一你想回来呢?她说反正她是无所谓的,反正没几年活了,关键是要把地传给儿女。她说,地啊,地就是根啊,根一定要留住的。
他说赶紧换商品房吧,谁要地啊?他说就算他回国他也会回北京上海深圳,谁回山西啊?他说他没想好回不回国再说吧以后的事谁知道啊。他说地有什么用啊他又不是农民了又不种庄稼了。
于是对话陷入了僵局。老严只好转移话题,他说,妈,昨天我梦见咱们村里了。梦见村里什么了?梦见……他不想说梦见了人们在严肃地锻炼身体,不想说梦见了被开除的大学同学张念,只好说……梦见天气特别好,我和得胜他们去河里抓鱼,路上碰见元庆……
就是那个疯子?对,就是那个疯了的元庆。早死了他,怎么还梦见他呢?他怎么了?他吓唬我们,我就跳到了水里,水可暖和了。后来呢?
站在中国城深夜破败的大街上,严劲松听到了身后卡拉OK厅窗口传来的“问自己,你到底好在哪里……”高亢,尖细,声嘶力竭。他突然失去了全部想象力和想象的意志,他想说后来我就抓到了很多鱼,但是说出来的却是,后来我就醒了。
醒了?
醒了。
这不是啥也没梦见吗?
对,啥也没有梦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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